情绪敏感的观众常有这样的时刻:听到一首纯音乐,心里翻江倒海,但哪怕翻遍了所有词典,也找不到表达这种情绪的词语。
一首纯音乐,它在“说”什么?
我们下意识地寻找一个落点:悲伤的、昂扬的、宏大的、孤独的……但实际上,它并没有在表达一个可以被准确转述的“话语”。它只会唤起尚未命名,难以被言说的情绪。但是这种感受并不模糊,反而十分清晰。
我们可以将其形容为“悲伤”。可当“悲伤”这个词落下的瞬间,那种原本弥散在身体里的复杂感受,立刻变得索然无味,塌缩成了单一的点。原本可能包含一整个光谱的感受,被我们粗暴地划分为“悲伤”。
符号学的底层逻辑之一:命名行为是因为物本身的缺席,而命名也会杀死物。词语出现时,想象空间就塌缩了,音乐失去了一部分魅力。
音乐之所以迷人,正因为它停留在“不可言说”的边缘。它不涉及叙述,只唤起。
人类偏偏是一种无法忍受模糊的动物。我们无限地划分民族、意识形态、区分软硬科幻,难以接受光谱的平滑,因而给每个范围的颜色命名,再进一步细分。
我们渴望将感受固定下来。渴望给情绪命名,将混乱定义住,画出恐惧的轮廓。于是文学诞生了。
文学试图转译无法言说的感受。我们逐渐意识到,表达情绪的词汇远不足以覆盖所有微妙的情感变化。就像试图用尺子丈量海岸线,或者试图用没有体积的点点满一张纸。语言越努力贴近真实,真实就越退后。
于是我们开始绕行。
无法言说那种感觉,那就建构一个场景;无法描述那种心境,那就安排一段情节;既然无法说清那令人目眩的命运,就让家族的最后一人被蚂蚁啃食,让布恩迪亚上校回忆那个见识冰块的下午。
于是最初的故事出现了,故事是对“不可言说”的间接逼近。
世界上最早的叙述,或许并不是为了记录事实,而是为了安放情绪。或许当一个悲伤的原始人失去了爱人,他无法准确描述那种撕裂,他说:“那天夜里,风很大。”于是情绪通过场景得以传达。
文学因此成为一种容器,从不声称其精确,但它提供了一种结构,让混沌的内在经验得以按某些结构排列,使其名状。
如果我们把视线转向精神分析,会发现其运作方式是同一的。
有人批评精神分析无法用科学手段证实,和老中医开方子并无区别,因此质疑其有效性。这恰恰误解了其工作方式。
精神分析并不像自然科学或哲学,被用于寻找客观真理,而是为症状提供一个可以被讲述的解释。
当一个人反复做同一个梦,或者在亲密关系中不断重演相似的失败,他的痛苦往往并不来自“事实本身”,而来自无法理解、无法组织的内在冲突。症状之所以折磨人,是因为它是无名的。
精神分析并不是去证明这个解释是否在客观世界中成立,而是询问:这个解释,是否为你的痛苦提供了一个可以承载的框架?
因此,我们常见到哲学家使用精神分析的分析工具来解读哲学著作,正是因为精神分析的“浮动性“,使其内在可以容得下任何隐喻,因此与哲学兼容。
当创伤被命名,它就不再是无形的威胁。哪怕这个命名并不完全正确,它仍然起到了作用。因为“解释”本身就是一种安置。它像文学中的情节一样,为原本混乱的经验提供结构。
我们总以为真相的崇高能够造成疗愈,但疗愈其实发生在“理解感”出现的瞬间。理解感不等于真理,只是一种叙事上的连贯。当一个人能够说出:“原来如此。”他的症状便开始缓解。
前文提到,命名会杀死物。标签转化和杀死了创伤。创伤原本像未消化的异物,在心理中反复作痛;当它被贴上一个名字,它就被胃液包裹,逐渐被吸收。语言杀死了失控的悬置状态。
音乐停留在不可言说之中,文学尝试翻译不可言说,精神分析则试图为不可言说赋予因果。
三者之间存在一种连续性。
音乐提供原始的情绪震动;文学将震动编织为故事;精神分析将故事反过来应用。它们都不是科学意义上的“测量工具”,而是组织经验的方式。
我们误以为只有可证实的才有价值,却忽略了人类精神生活的大部分内容本就无法量化。
人并不是只活在事实之中。人活在感受之中。
一样客观存在之物对人产生了影响,才能被认为是有意义的。分割唯物和唯心的形式逻辑需要被其自在的否定性所超越。
进一步来说:感受是被建构的。
科学解决“它是否如此”的问题;文学和精神分析处理“它于我如何”的问题。前者关乎世界的结构,后者关乎主体的位置。
当一段旋律在深夜响起,我们眼眶湿润,是因为它触及了某种尚未命名的内部区域。
当你放下这些,而是单纯地感受旋律流动,和弦推进,放下“它是否真实?”,而是“它于你而言有何意义?”那才是音乐本身。
三者都是对混沌的回应。它们并不保证正确,但它们提供了一种可能:让我们在无法穷尽的复杂经验中,暂时获得秩序。
也许人类的精神史,就是在“保持模糊”与“强行命名”之间不断摆荡的过程。
我们既渴望音乐般的开放,又离不开文学式的叙述;我们嘲笑精神分析的不科学,却在深夜独自为自己的痛苦编造故事。而故事正是我们继续活下去的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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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转载】音乐、文学和精神分析之间有一场永不停歇的战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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